Fishingrocery.

=夏鱼

逆转裁判·成御中心
混乱邪恶 杂食无洁癖 成步堂love

 

【成御】刺猬的优雅(1)

※动物AU,约摸是四五代左右的成御

※比较轻松愉快(吧


※人物对话有点儿偏欧美翻译腔(,以及跟同名的电影没什么很大关系…

※没养过刺猬也没近距离接触过刺猬,所以(,欢迎吐槽这只不真实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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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托,亲爱的,没有人会爱上他的宠物刺猬的,」成步堂躺在沙发上啃着半颗最爱吃的海棠果,眼睛似乎专注地看着电视,大大咧咧聊着天的语气却表明他没在看。

     红毛荷兰矮兔趴在他肚子上的赘肉褶里撇了撇三瓣嘴,翻着他鸽血石般的眼睛:「但您并不是只刺猬啊。」

     「怎么?我不是只刺猬吗?你不是只发育不全的红兔子吗,惊讶君?」

     「我当然是只兔子,哦,您也当然是只刺猬,但我的意思是,」王泥喜努力不去在意那几个冒犯了他的修饰词儿,挑拣着措辞努力说,「您和我们并不一样,成步堂先生。」


     御剑检察官当然不喜欢小动物们聚在自己的沙发上聊天。不,当然不。他是个有洁癖的奇怪男人,生活作息也标准得几乎异样。正托了这份严谨,成步堂才能这样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跟这群小精灵们聊天儿。

     「御剑五点前绝不回家,」他打着哈欠揉起头来,「所以在那之前,让我安静地看完这部电影好吗,孩子们?」

     「不,先生,」黄绒鸭雏义正辞严地梗着脖子吃爆米花,「我想惊讶前辈说得对。您不能老是提到这件事就岔开话题的。」

     成步堂用手指尖儿拂乱了她额头上长长的一撮鸭绒毛:「嘿,丫头,别以为你绑上了根蓝色天鹅绒带子,翅膀就长硬了。」

     希月嘎嘎乱叫着挥舞着她成长中的小翅膀,离开了那只不怀好意的大手的控制范围,一脸没好气地重新梳理着额前的绒毛。「我的缎带,」她气哼哼地挺起她的鸭胸脯说,「是夕神先生送给我的,是我们良好关系的证明。」

     「拜托,」红矮兔翻着红眼儿叹了口气,「恕我冒犯,不过我记得你只是他养着解闷儿的一只鸭子而已,希月小姐。」

     「我,」希月用湖色的眼睛怒瞪着他,「出生于地中海北岸的赤麻鸭,夕神先生给我吃的是中国产的金粟子——」

     「对不起,希月小姐,王泥喜先生似乎一直对『宠物』这两个字的定位有失偏颇,」毛茸茸的小马耳他猫制止了两人间的唇枪舌剑。她轻声细语地诚恳地说着,责怪似地瞥了王泥喜一眼。王泥喜不会向春美迁怒,但他不服气的眼神显然表示着他自己认为对宠物身份的认知并没有错。

     希月仍然不悦地嘟囔着:「——他都不会让阿银伤我。」

     「爸爸,你可不能趁这时候浑水摸鱼地跑掉啊,」小刺猬美贯趴在成步堂肩膀上对他耳语,他却与美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对亮亮的黑眼睛相对着狡黠地笑起来。成步堂从水果盘里挑了一个小小的车厘子递给美贯,她用前爪捧起那富含糖分的小水果满足地笑了,「谢谢爸爸。请看看胸前口袋里有些什么东西好吗?」

     成步堂伸手掏了掏,摸出来一朵四叶草,看起来是中午刚刚摘下的。「谢谢美贯,我的小天使,」他笑着把那朵四叶草卡在美贯头上的短刺间,「我真想不出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美贯是魔术师嘛。」小姑娘吃着车厘子快速地回答。

     成步堂笑着摇了摇头。他继续看向电影,惊讶地思索着怎么一会儿工夫女主角就变换了造型,从一个不修边幅的妇人变成了一个优雅又时髦的知性美女。春美憧憬地看着女人美丽的容颜,雏鸭则把目光别回来看向他。

     「像那样稍微修整一下,您也可以变得很有魅力的,成步堂先生。」她诚恳地说。

     「我?不,」他哈哈大笑着,「我可不是珍妮佛·安妮斯顿。」

     「他是只刺猬,」王泥喜没精打采地大声说。

     「嗯,对,」成步堂迅速地把他的话头接过来,「他说得很对。我,正如惊讶君正确地指出的,是只刺猬。」

     「成步堂君!」马耳他毛惊叫着站起身来打了个优雅的转,「听到您这么说可真是让人难受。」

     「现在她发怒了,」王泥喜自言自语道。

     「倒是不如说,」成步堂微微伸了个懒腰,一脸没好气的红矮兔在他的肚子上平稳地起伏了一下,「如果现在能真的像只刺猬一样地跟你们对话,感觉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可惜的是,只要御剑不在我似乎就没法儿变回那娇小玲珑讨人喜欢的模样,」

     「所以御剑先生不在的时候爸爸就比较像个讨厌鬼咯,」美贯笑着跑过他的胸膛去逗王泥喜玩,「对不起,爸爸,开个玩笑。」

     成步堂递给她另一颗车厘子以示宽容:「孩子们,我的心里跟你们一样,是一位愤世嫉俗、针砭时弊的好刺猬先生。只不过老天爷似乎总喜欢跟我开小小的玩笑。」

     「让我想想,就像……」希月假装若有所思,「就像您最开始发现在御剑先生面前不得不变成刺猬一样咯?」

     「哦,上帝,成步堂先生不喜欢谈这个,」王泥喜被迫四处逃窜以躲避美贯的尖硬短刺,发出一声呻吟。

     成步堂揪着头上的青色毛帽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我说过他不喜欢谈这个!』王泥喜摆着口型无声地喊叫着。希月呶起嘴看着他们,春美有些忧心忡忡地将前爪搭在成步堂侧腹上,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一时间只有文艺片里令人心悸的白噪音和动物们各种各样的呼吸声静静流淌着。王泥喜和美贯在奔跑和追逐间无声地戏耍着,然而没有谁去阻止他们俩的行为。成步堂深深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天花板,却又让帽子的下檐将他的双眼遮住了。这样更是谁也无法参透他的心思。小鸭子蓬起的羽毛逐渐沮丧地收敛起来,春美同情地看向她,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来安慰她。

     「他睡着了吗?」希月偷偷瞟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也不是,哦!」王泥喜翻了个身,却仍然被美贯刺到了,发出了短促的一声痛呼,「小心点儿……我是说,他可是个很会装睡的人——我的意思是刺猬。」

     一小段惆怅的钢琴独奏曲和着主角的独白响起来。

     「行了,孩子们,感谢你们完全毁掉了我的电影下午,」成步堂把帽子扶正慢慢坐起身来,小动物们从他的胸膛和腹部依次落回地上,「我想我是第三百遍这么说——你们自己的家里肯定比御剑家要好玩儿得多。」

     「哦,得了,爸爸,」美贯挥了挥她的小前爪,「你会想我们的。」

     「我或许会想你的,美贯,」成步堂微笑着说,「但不是你们所有人。」

     「我会想这儿的,」春美有点难过地蹭着他的腿,「如果真宵大人身体好点儿,我真想求她带我来拜访。」

     「——不,请让她好好休息吧,」成步堂迅速地说,「她——嗯——好点了吗?」

     「不太好。」春美简短地说,表明这并不是个让她开心的话题。

     「那么——请帮我捎去一如既往的问候和祝福。谢谢你,春美。」他摸了摸马耳他猫的头顶。

     「快到五点了,」美贯说,「明天见,爸爸!」

     「虽然我很遗憾但明天是星期六,美贯。」

     「哦……」小姑娘遗憾地绞了绞前爪,「那么周一见,爸爸!别忘了看看帽子里!」

     马耳他猫和赤麻鸭雏吻了他的手背(其实就是用猫胡子和鸭子喙碰了碰那大手),急匆匆地跟着小刺猬跑过地毯,从阳台上溜走了。红毛矮兔踌躇了一下,在地毯中心停下了脚步。

     「成步堂先生……」他踌躇地顿了顿,用那对亮亮的红眼睛仰视着起身开始收拾茶几和沙发的男人。后者扭过头望向他。

     「怎么了,惊讶君?想留下过夜吗?不,我和御剑都不喜欢你的主人们跑过来大惊小怪地找兔子。啊,确切的说,是我不喜欢戴眼镜的那个,而御剑不喜欢那个吵吵嚷嚷的——」

     「下周一……我们真的还可以再过来吗,先生?」王泥喜怯生生地问。

     成步堂挑起眉毛看着他,往嘴里塞进一颗希月吃剩的爆米花。

     「对不起,先生,我替希月小姐道歉。她不知道您不喜欢提起那件事——」

     「悉听尊便,王泥喜君。」

     成步堂温和地扬了扬嘴角,没有再看他,继续忙忙碌碌地打扫起动物们狂欢后的痕迹。王泥喜充满感激地望着那背影,垂下眼抖了抖耳朵,回过身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检察官公寓流行起了养宠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务员随着时光流逝而稳定地官路高升,窗前摆的鲜花也越来越讲究气派。这样的高级公寓没有禁止宠物的规定,之前却也不见得有人付诸行动。只是自从御剑检察官捡回来一只脏兮兮、懒洋洋的灰刺猬之后,公寓楼里的声响也变得复杂起来了。

     牙琉检察官养了只红色毛发、脾气暴躁的进口侏儒兔,狩魔检察官养了一羽身型小巧、羽色亮丽的香乌鸦,夕神检察官则出人意料地同时养着一只犀利的鹰和一只娇气的黄毛小鸭雏,不知道这两只相差甚远的禽类如何和平共处的;一柳检察官养了只优雅精瘦的暹罗母猫,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母猫活得比他自己要清楚;就连逐渐上了岁数、脾气变得越发乖僻的亚内检察官都养了缸鼓眼泡的金鱼作伴。或许因为这房子里实在过于生气蓬勃,甚至一条街外的便宜公寓里的猫猫狗狗也爱跑到附近来玩耍,常客就包括一只紫色小马耳他猫、一只脸上时常带伤的大沙皮狗与一只喜爱吼叫和傻笑的金毛。

     这些在法庭上盛气凌人的检察官面对着自己的宠物,常常是另一幅令人震惊的模样。但是仔细想想又让人释然——你总得让这些人找一个角落发泄他们心中激荡的好意与柔情。

     说穿了,他们到底是个人。


     「我回来了。」

     德高望重的检察局长先生平静地关上大门、脱下皮鞋和大衣,使那玄关在他进来之前和之后都井井有条。成步堂用前爪把毛帽子拉下来挡住眼睛,趴在钢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装睡。

     「——我回来了。今天过得好吗,小东西?」

     御剑已经习惯了回家后道两遍寒暄,一遍向房间,一遍向这与他共同生活的小小生物。成步堂蜷了蜷竖着尖刺的身子没有做出回应,御剑便伸出一个手指蹭了蹭他头上那顶小小的青色帽子。

     「大白天睡觉可不是个值得称赞的好习惯,今晚我不想听到你窸窸窣窣地到处乱窜。」

     『很有道理,但我可是只刺猬——用好理解的方式讲,是夜行性动物。』

     御剑的手指把遮住他眼睛的小帽子蹭起来了。成步堂抱怨似地尖叫了一声,随即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别忘了看看帽子里——他想起美贯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不由得想要懊恼地揉头。——不过现在他的短短前肢不容许他这么做。御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哦,看看这是什么——冬青果?期待起圣诞节了吗,小东西?」

     『唔,没有,甜心,没有什么节日比你回家更好了,』成步堂带着戏谑的语气说着,不过传在御剑耳朵里的只是尖细而急促的吱吱声。

     「说起圣诞节——你倒是挺自觉,」成步堂顺着御剑的手臂攀到了他肩膀上,收起尖刺隔着衬衫感受着御剑领子里的体温和古龙水味儿,御剑微微笑了笑,「说起圣诞节,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七年了。」

     『哦,亲爱的怜侍,看在你漂亮的新老花镜份儿上,别再提这么伤感的事了。我们来吃晚饭吧。』成步堂的话跟他的声音一样尖锐。


     御剑撬起焗豆罐头的盖子。

     哦,好极了。这个人明明是旅美归来,到底是怎么养成的这口英式审美。成步堂翻着白眼叹了口气,决定晚饭还是只吃葡萄。御剑蒸起米饭,用小锅子热了焗豆,在烧化的黄油上煎三文鱼。身为日本人你却把三文鱼煎着吃吗。成步堂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御剑耳边尖细地嚷嚷,最后只好继续趴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看风景。

     如果是他来照顾御剑——就像七年前那样,他可不会任由他继续吃这些罐头啊,冷冻食品啊。他会做点热乎乎的新鲜食物给两人吃。但是你对一个独居七年的单身汉总是不能过多地期望什么。成步堂想起自己遇到御剑以前,也不过是吃点儿速食产品打发肚子。他叹了一口气,那在一只刺猬身上看起来很滑稽,如果御剑看到了,一定又会说:「奇怪的小东西。」

     小东西。那就是御剑对他的称呼。那很符合御剑的性格,成步堂尖酸地想,若是给他取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御剑肯定又会自己带头叫错。或许这样也挺好,成步堂自言自语着,小东西……他现在在御剑眼里,或许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在这过于庞大的世界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呢。当一个名律师的日子已经过去得太久了,现在他倒宁愿当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至少现在他还有身上的尖刺来保护自己,总好过一个徒有刺猬头的油头粉面的律师。

     御剑往盛出来的的白米饭上撒上芝麻粒——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讲究,成步堂想要吐槽却化为一笑——把热过的焗豆堆在香喷喷的、撒了细香葱的煎鱼旁边。「还不错,是不是?」他对着自己的肩膀说。成步堂笑了笑,发出了几声不明意味的吱吱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御剑说。其实他什么也没说,成步堂想,只不过一只刺猬是没法以笑容和皱眉头来与御剑相互交流的。很多次他对着御剑微笑,然而听到御剑的声音孤独地在偌大的屋子里回响,觉得十分冷清和异样。所以不管御剑说了什么,成步堂都得记得发出一星半点声响来回应。为了使御剑的孤单和寂寞不那么明显。

     御剑坐在餐桌旁,若有所思地横执着筷子。他在想些什么呢,是感谢上帝赐予食物吗。不是吧。成步堂趴在餐盘旁仰头看着御剑的面容,小小的黑眼睛闪耀着光芒。「我开始吃了,」最终御剑说,把一小块柠檬挤在三文鱼肉上,用细头的筷子挟开那鱼肉。成步堂于是捧起果盘里的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下午的零食弄得他肚子很饱。

     御剑用勺子舀起几个焗豆。「来点儿?」他把勺子递向成步堂,成步堂抱着葡萄退后三步把头摇成拨浪鼓,顺便竖起满身的刺以代表内心的决意。「好吧,」御剑耸了耸肩,「你总是把事情搞得很夸张,小东西。」他于是自己吃掉那勺豆子,挑起眉自顾自地点着头。成步堂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用前爪从嘴里摸出一粒葡萄籽。御剑把吃过的勺子搭在盘边,成步堂于是快速地挪过去,把着盘边看着那勺子上残留着的酱汁,半晌,冒险探出身,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那红色的、温热的酱痕。是茄汁。他分辨着番茄和番茄之外的一种味道,将勺尖的那点酱舔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想到你喜欢番茄。」御剑微笑地看着他那样子。

     哦,笨蛋。『该死的,亲爱的聪明的御剑怜侍,我喜欢的可不是番茄,』他吱吱叫着,同时不禁好奇起如果是人形的自己这样做会让御剑反应如何。他第一次试着舔御剑的盘子的时候被御剑骂了个狗血喷头,但没过多久,御剑就主动把盛着冰激凌的勺子递过来。他最初小心翼翼地舔一口,后来是吃一点,再后来即便他趴在勺子上也不用担心得到什么责罚。御剑的洁癖似乎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小东西。

     那是当然的。成步堂嘲讽地笑了笑。如果御剑连自己养的东西都不信任的话,那么世界上应该没什么好令人相信的东西了。他是御剑的——说不好听些,私人财产。那么就难怪他跑到阳台上跟野刺猬美贯一起晒太阳时,御剑显得没那么开心了。

     「当你从这个家迈出步去以后,就需要洗澡,你明白吗,小东西?」御剑用镊子夹着沾了酒精的棉球给他擦拭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弄得他嗷嗷直叫,「就像这样。看看这些脏兮兮的棉球。」御剑带着嫌恶和怜悯看着那堆灰扑扑的东西,最后给成步堂喷了三喷稀释过的淡香水,让他咳嗽连连。

     沾染上御剑的气味吗。他不讨厌这样,但一时间怀念起自己的古龙水,浅浅的广藿香和雪杉味,不像御剑的这样,鲜烈、坚毅、性感。他想起同居时御剑抱怨他们的古龙水彼此串味,但他那时想的是,相互带上彼此的味道没什么不对。刺猬成步堂想着这些事深深地叹了口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御剑充满怜惜地看着他,说:「奇怪的小东西。」


     有时候成步堂会害怕起御剑那怜惜的眼神。那提醒他自己真的是一个比人类柔弱许多的小东西。或许野生的刺猬更顽强一些,他拽着肚子上的赘肉这样想;但他是,如同王泥喜所说的,养尊处优的家养动物。而且说实话他根本不是一只宠物刺猬。他第一次变成刺猬的时候,连走路都不会,同时第一次知道刺猬的刺是可以自己控制的。因为不能很好地控制那身硬刺,他才戴上那个青色的毛帽子,让御剑可以在他蓬成一个刺球儿时仍然可以触摸他。当然如果你用七年时间学着当一只刺猬——不管用这么长的时间学习做什么——你当然可以,比刺猬还刺猬。

     御剑会给他剪指甲。其实就算不剪,他也不会抓伤他。但御剑并不晓得。他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或是他以为他睡着的时候,用一把微型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其实他会夹伤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小了。但是他很能装睡,很能忍耐,只有到下一个御剑不在的白天,才挥舞着露嫩肉的食指向红矮兔和黄绒鸭雏抱怨。但那也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他爱御剑。所以他觉得任何与御剑相关的伤口都很痒,期许难耐地跳动着爱情。

     所以。在他失去律师徽章之后,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再也见不了御剑了。或许御剑会相信他,或许又不,但无论如何他没法去见御剑。被剥夺了律师身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御剑眼里还剩什么,就连御剑的爱,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了。若是不能再见御剑就好了。可是啊,又是这样的想要见他。在一个雪夜里他出去散步,潦倒的他望着豪华的夜景,方才意识到圣诞节已经到了。世界上缺少了一个狂妄的律师,仍然是这样祥和而快乐地运转着。他再也清晰不过地品咂着这件事,拎着他唯一喝得下去的葡萄汁喝着。然后那小半瓶葡萄汁把积雪染成紫色,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小了。御剑遇到的,是一只在染紫的积雪里稀里糊涂地滚来滚去、几乎冻僵、掉着眼泪、鼻子上拖沓着鼻涕的小刺猬。

     从那以来已经七年了吗。成步堂趴在御剑膝上,而御剑正坐在软椅里读一本书。管它是什么书,他现在一见人类的文字就头痛。再这样下去或许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刺猬吧。他在御剑的体温里打了个哈欠,一人一刺猬悠闲地打发着这无事可做的夜晚时光,一同往常;那静谧的氛围,似乎房间里落了雪。

     其实他一直很在意。七年里御剑从没想过给自己再添一个房客吗。他曾经使用了整整一年说服自己做好准备,或许这间公寓里会住进另一个男人或女人,又或者御剑会搬出去住——有可能并不带着他。其实这都是很正常的。他对自己说。他翻找过御剑的相簿,拉开每一个他能拉开的抽屉,甚至几乎翻了他的日记——他不能翻是因为御剑把它锁起来,奇怪,为什么一个单身汉要锁起自己的日记——然而没有找到一点关于自己的线索。也没有迹象表明御剑爱上了,或正在爱上另一个人。这不正常,他世故地下结论,一个风华正茂、充满魅力的单身男子没理由与爱情无干。听说隔壁的牙琉检察官的男朋友是他哥哥事务所新来的律师,而楼上的夕神检察官爱上了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小姑娘,但御剑的私生活似乎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成步堂受用地、又是不安地享受着这个事实。受用是因为目前他还能拥有一个完全的御剑,不安是因为害怕那一天早晚要到来。但御剑永远五点回来。除了带上一副眼镜、又增加了大衣的尺码,御剑在这七年间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或许因为跟这样的御剑生活在一起,成步堂觉得自己除了外貌以外,几乎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心还是像七年前一样,孤独、冷漠、尖锐,伤过的地方长出硬壳设防。如果有人精通刺猬语,那么一定会想为这七年间成步堂对御剑的吐槽集结编书。

     如果说有变化的地方,那么就是对御剑的爱,从一团燃烧得劈啪作响的烈火变成了一湾温暖而平缓的溪水。不管有没有变成一只刺猬,同所爱的人一同生活和亲昵十年,感情终会变得温和而持久。他仍然会对御剑产生欲望,仍然喜欢舔净御剑吃过的汤勺,但那心境却变得不同了。

     他从想要见到御剑,变得无法离开御剑。或许因为他是他的饲主吧。没有他,他大概会很快地死去。虽然死去的是刺猬那部分,但那与整个人死掉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如果没有御剑的体温,他就需要冬眠,而他不喜欢冬眠。『睡那么久会让人傻掉。』他大声地把想法说出来,虽然听起来只是慵懒的吱吱尖叫。御剑放下书抚摸着他。「怎么,已经困了吗?」他问。成步堂已经习惯御剑做出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他蹭着御剑的手指权当撒娇。

     御剑抬头看了看表,把成步堂捧进手里,把他带到卧室角落里垫满棉花和干草的半个纸箱边。『哦,不,上帝,又来,』他厌倦地说着,这次意思倒是清晰地传达给御剑。「不,小东西,你不能老是跑到床上,」御剑抓住他的身体严肃地说,「或许你会从床上掉下去,又或许我会不经意把你压死或踩死——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亲爱的怜侍——该死,御剑,我又不傻。』他没好气地瞪着他。

     「总之你得在这儿睡。要是明天我发现你又在床上,我会生气的。我保证我会生气的。」他说,「你知道他们都叫我魔鬼检察官御剑。」

     他拎着那只极不情愿的刺猬的后腿把他扔进了窝里。如果他是个人!成步堂闷闷不乐地用爪子刨着干草堆。御剑无奈地扬起嘴角看着他,天哪,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御剑知道他窜进来了。成步堂如此确信,因为御剑非常不安稳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咕哝了句该死。成步堂蜷在睡眼惺忪的御剑枕边,看着他似睡非醒的模样。他跳下枕头,跑到御剑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边,用鼻尖蹭着那些手指。

     「我说过我会很生气。」御剑把手铲到他肚子底下把他捧起来,对着那双在黑夜里闪光的小眼睛说,「上次打你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东西。」

     成步堂眨着眼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发出细微的充满疑惑的哼哼声。

     「……就算明天是周六,你也不该这么嚣张地扰人清梦,」御剑的声音泛着浓浓倦意,「明天早上有你好看的。」

     成步堂可怜兮兮地趴在他手上。御剑打了个哈欠把他放下在床垫上,自己翻了个身,背对他睡到床的另一侧去。成步堂在富有弹性的床垫上轻轻蹦跶着,看着御剑的背影逐渐安定下来,便迅速地钻进被子里,找了个靠近御剑的地方趴了下来。

     「别自欺欺人,小东西,」御剑反手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放在旁边的枕头上,用枕巾覆盖上他,「这儿对你来说很危险。」

     『去你的,御剑,我是只异温动物,』成步堂从枕巾的另一侧钻出头来,『没你的体温我会死的。』他不屈不挠地再次没进御剑被子里,御剑闭着眼睛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感受着被窝里有个带自我意识的东西乱窜的奇异感觉,把手伸向动得最厉害的那部分:「过来。」

     成步堂兴高采烈地爬到那手心里。御剑把他捞出来放在枕边,成步堂跳出来掉过身让他们四目相对。「你们刺猬不是都很胆小怕人的吗?怎么你这么死皮赖脸。」御剑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因为我不是刺猬啊,亲爱的怜侍,』成步堂腆着脸吱吱叫道。他那夜视很强的双眼看到御剑模糊地笑了。「真是个烦人的小东西,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你捡回来呢。」他微笑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问给成步堂听。成步堂怔了怔。

     御剑呼出一口温暖的气,伸手抚摸着成步堂背上坚硬的刺毛。「你真的很扎手。你没想过你会刺伤我吗?」御剑说。成步堂下意识地把刺收紧,然而他良好健康所导致的毛质尖硬是收不回去的。于是他从御剑手底下溜出来打了个转。然而御剑再次把手伸过来触摸那些硬刺,「既然决定当了一只刺猬的主人,就不会害怕被刺伤,多简单的道理。」他沉沉地喃喃着,眼神泛起了变化。成步堂望着他,感到心脏突然沉了下去。

     他弱弱地叫起来。御剑用指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没错,睡吧,小东西。」然后收回手去闭上了双眼。

     成步堂蜷起来,长久地凝视着御剑的容颜。他突然发现,七年可是很长的一段时光。御剑会不会在担心他死,他想。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寿命会不会因这奇特的变化而产生变故,但至少他现在还没察觉到年龄的负担。他在一瞬间意识到,如果他死了,御剑的身边就什么也不剩了——这偌大的高级检察官公寓里面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第二只刺猬。御剑对他说话是那么平凡自然,然而一位地位尊贵的绅士每天仅仅是对着刺猬说话,又是一件多么孤独的事情。孤独到乖僻,乖僻到令人担忧,担忧到令人恐惧。

     成步堂想他或许需要一直当只刺猬了。


     第二天早晨御剑惩罚他的方式是捏他鼻子。成步堂嗷嗷尖叫着,然而御剑一点也没放手的意思。

     「我说过的,他们叫我魔鬼检察官御剑。……虽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御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成步堂盈满泪水的双眼。

     『你堂堂一个魔鬼检察官现在就在这儿欺负一只手无寸铁的老刺猬!?』

     你会发现欺负一只动物是很容易的事儿。正如同他拨乱希月的绒毛或拉扯王泥喜的耳朵尖,人类动一动手指的事情,往往可以给动物造成巨大的痛苦。成步堂被御剑捏着,毫无还手之力,两只短短的前肢疯狂地在空中挥舞。

     谢天谢地御剑动了恻隐之心。他总算把手放开,抱着双臂俯视着成步堂到处乱窜的身影。是在笑吗,御剑。成步堂狠狠地瞪着他,御剑不是没有注意到那目光,笑意反而更加深刻。这个人,真要命。成步堂放弃似地叹息着尖叫了一声,从桌角起跳扑上御剑的睡衣,尖锐爪子扣着那淡红色棉布爬到他交叠的双臂上。御剑低下头看他,而他仰头瞪着那架眼镜后笑盈盈的灰眼睛,一向睡意朦胧的夜视眼在这晨光中闪着生机勃勃的光亮。

     「不服吗?」御剑平静地笑着,那笑容带着不可一世和你能耐我何的嚣张。

     『局长大人,你惹火我了。』成步堂的嘴角僵硬地挑着。

     检察官和刺猬对峙着,成步堂怨怨地瞪着眼。他总是乖乖地吃葡萄是不是让御剑忘了,刺猬可不是吃素的。他望着御剑因喝过早餐牛奶而显得滋润的嘴唇,让舌尖在齿间打了一个转。要从哪里下口好呢,成步堂想自己并不需要早餐了。

     御剑惊呼了一声。谁知道短手短脚的刺猬会是那么快,他攀着御剑的衣襟逆着重力向上,向睡衣主人因独居而大意敞开的衣领里埋进头去。埋身进那温暖健壮的身体前他抬头望了一眼,御剑看到那狡黠眼神,禁不住怔滞了一秒钟。一秒钟足够了,成步堂自由落体,用爪子扣住御剑的身体,让自己身上唯一无防备的腹部与御剑的腹部相贴。他满意地听见棉布外传来御剑略略吃痛的低呼声。

     御剑的睡衣里很暖,浅红色的视野和略嫌温闷的空气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成步堂一时失却了方向,只有贴紧那身体,鼻腔里灌满了御剑惯用的身体乳液味。那是气味怪而甜香的石榴味,该死,他暗暗想着,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舐。御剑腹部的肌肉反应给他轻微的抽搐,让他几乎攀不住他的身体。他的爪子打滑,无可控制地给御剑的身体留下了一道发红的细小划痕。啧。他懊恼地砸着嘴,本来他精密控制着的爪子不该给御剑留下伤痕的,只是让他感到刺痛的痒而已。这下可好;他用舌头摩擦那道伤口给他消炎,听着御剑倒抽一口冷气,发出自辩的吱吱声:这是你自找的,御剑。

     御剑开始伸手抓他了。不,他可不愿意这么早就结束。他听着御剑叫他该死的小东西,最后舐了一口奇异的石榴芬芳,滑下御剑因年龄增长而无可避免地共同生长的悲哀的小肚子,拉开他睡裤上的松紧带。御剑的呼声没那么文雅了。他得意地抬起嘴角,把自己关进那光线更为昏暗的空间里。

     这里的气息更阴郁,更离奇,更暧昧。御剑的双腿慌乱而剧烈地动起来,而成步堂却像个悠闲的观光者似地望着这幅风景。致伟大的夜视眼,他心想,让他得以看清那最为阴暗的地方。他着迷般地扑身向前,抓住那个硕大、紧张、私密的东西。明明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像隔壁的英吉利良种驹一样穿带精致裤边的杜嘉班纳吗;他沉声说着:你在诱惑谁呢,御剑。穿着保守如你,究竟是把这一道风景留给谁看呢。

     他别无选择地产生着欲望。为什么不呢?他贴着他所爱的人的身体,这么近。即便记忆已经蒙上了七年的尘埃,却还鲜明宛如昨日时光。那些欢愉、疯狂、充满爱情的时光啊。那时他比眼前这副身体还更厚实些,御剑常常捏起他的赘肉进行嘲笑。他们相对着,介于游戏与缠斗之间,用身体最无防备的地方感受着彼此,正同现下一样;明明清晰地感知到越向前行便越无法挽回,却仍然义无反顾地并肩走着,共同落入那极致的地狱与天国。

     成步堂几乎是毫无自知地攀上那里。他用爪子抓挠着那刺着精美字母的内裤边缘,浑身的刺急躁地蓬起来。他受着最原始的动物欲望的驱使,大脑狂野地失去了理性,只是空泛地转着一个念头,想不用等待这只刺猬收起刺就可以攀身向前,实在是过于便利——

     「结束了,小东西,」御剑气喘吁吁地说。

     成步堂被突然打下来的光亮刺得尖叫一声。趁他无防备的这一瞬,御剑不顾他背刺扎手,毅然决然地把他抓出来。成步堂扭动着身体反抗,然而御剑手上的力道不容反驳。「结束了,」御剑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一种成步堂所没见过的严肃神色。一些思绪开始隐隐约约地压过他的冲动,他发现自己大概真的做得有些逾界了。

     哦,拜托,原谅他。成步堂暗暗祈求着。别把他扫地出门,看在这七年的情分上。

     『没有你我会死的。』他低低地咕哝着。

     御剑看着他,半晌,成步堂看不出那眸子里究竟流转着怎样的情绪。太阳沉默着在窗外升高,阳光投在盘子里的半块面包上,让那些和着糖霜的面包屑像碎钻似的闪闪发亮。御剑把成步堂放在桌子上,而成步堂也只是落在他被放下的那个地方,呆呆地蜷起了身子,满脑空白地思索着如何乞求原谅。良久,御剑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闷且长,似乎羽毛似的落在成步堂身上,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你是个坏东西,知道吗?」御剑说,「但是把你养成这样的人,大概才最不值得原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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