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ingrocery.

=夏鱼

逆转裁判·成御中心
混乱邪恶 杂食无洁癖 成步堂love

 

【成御】刺猬的优雅(2)

※话唠得我自己都要受不了(

※宇鹭ミウ和来恩寺シシオ来自逆转123豪华版附drama「逆転のコンビネーション」;是个街头小混混×官家千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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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剑有着满满一抽屉适合各种场合佩戴的领巾。法庭上才会带那厚重的三层白色,庄严又华贵。成步堂趴在抽屉边上看御剑拿出适合日常着用的另一条,对着镜子规矩地打好。他要出门,成步堂想,而他想陪他一同出去。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同出门了。就算离开检察官公寓的正门,只要贴在御剑身边,成步堂就仍然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宠物刺猬。御剑常常提着刺猬笼子去近旁的公园散步,人们都说只有遛狗哪有溜刺猬的。有时候去商场也带着他,惹来好几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孩儿在那小笼子边打转。而成步堂更希望能趴在他肩上,即使显得太招摇。这个要求并不能得到御剑的同意,这个固执的人会冷静地蹲在拉起门闩的笼子旁。「要么你进去,要么我自己出门,」他说话像宣读法律条文,而成步堂痛恨这样。『我反对,』他说,从御剑的膝盖顺着大腿跑上去,企图把头埋进衣袋里不出来。但即便他蓬起身上的刺来抵御御剑,御剑仍然用那双不怕刺扎的手把他捧出来放回地上,开始新一轮的胶着。

     但今天的气氛不允许他这样撒娇。自从那令双方都不太开心的玩笑之后,他们就没再向彼此搭腔。成步堂长久地望了望镜子里御剑整齐又精神的面貌,翻身溜下柜子,跑进阳台上去找那刺猬笼子。他用力把笼子又拽又咬地弄进客厅里,拖过长长的地毯,在玄关前把笼门顶起来,把稍显臃肿的身体挤进那现在对他而言有些局促的小笼子里。他在有限的空间里打着转儿,故意用身体撞击笼壁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御剑扣着手表链子走出来,看见那自己从阳台上跑出来的、端坐在玄关正前的笼子,发出一个笑容。

     「这笼子原来会自己跑动,这倒是个十分新奇的发现,」他单膝跪下望着成步堂因讨好而快速眨动着的发亮的双眼,「你总是让人惊讶,小东西。」

     『对不起,御剑,是我错了。』成步堂低声下气地说,带着囚人般的顺从。

     御剑把手指递到笼子栅栏缝隙,成步堂把鼻子凑过去,小耳朵在毛线帽下翕动着。那修剪整齐的贝壳似的指甲是多好看——他几近着迷地望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那手指移动,成步堂也在笼子里跟着它走动。御剑拉开了笼子的门闩,把笼门拉起来,成步堂望着突然失去栅栏阻隔的御剑身影,一时间呆若木鸡地怔在笼门前,揣度着御剑的用意。是拒绝的意思吗——哪怕钻进笼子里也不可以的意思吗,他失望起来,胡子尖随着头一起垂下去。然而御剑将手伸进笼子里把他摸出来。

     「你想去哪儿?」御剑笑着问他。

     成步堂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想去哪儿吗?我想去你去的地方。他趴在他手里迷茫地望着他,第一次有些希望同御剑之间存在着准确而直白的交流方法。御剑看他没有做出回应,便自顾自地得出结论,是这只刺猬被他吓得有点儿发傻。

     「对不起,小东西,我不该对你那么凶。」他顿了顿,又迅速自辩似地加一句,「但这不是说你没错。如果这能让你不再那么颓废任性,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再骂你一顿,然后掐你的鼻子。」

     成步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让刺像绒毛似的顺下来,伸出前爪抓了抓帽子。

     御剑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他说,「有时候你真的很不像只刺猬。」

     成步堂心里一惊,他一瞬间想在御剑的手里挣扎翻滚,发出无忧无虑的尖锐叫声——但那样刻意地去装成刺猬反而会显得更加异样,在御剑精细而缜密的思维面前就像小孩子耍把戏。于是他继续沉默着趴在御剑的手里,用一起一伏的呼吸证明自己还正活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亲爱的怜侍。』他有气无力地吱吱说。

     御剑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放在了肩头。成步堂意外地用爪子揪紧御剑的衣服来保持身体平衡。他晕头转向地在御剑肩头打了几个转儿才安稳下来,御剑耸肩看着他。

     「我希望你今天待在这儿。」他看着成步堂,扶着后颈活动头部,「不得不说你可——真沉。回来以后我们最好赶快列个新食谱,你不能再吃那些糖分超标的小水果了——」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甜心,但总之一定不是那个不坦率又爱记仇的御剑,』成步堂惊魂未定地答着,『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你宠坏的。』


     安全带对刺猬似乎没什么用途,但御剑还是用那带子箍住了他软绵绵的肚子。『不只是肚子,你简直是要压爆我的心肝脾肺肾,』成步堂努力把脸仰到安全带之外尖叫着,『你没生气吗?你确定你没在生我的气吗?在我看来你简直就是恨我。』

     「安静。」御剑平静地拧开引擎。

     『安静个鬼,』成步堂瞪着他说,『我是只刺猬!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亲爱的怜侍。』

     御剑偏着头看了看他,而成步堂气愤地望着那抹愉悦的笑意。『我很滑稽吗?哦感谢上帝我看上去一定非常滑稽,亏你想得出来,高贵的检察局长先生。』他深深吸了口气,让那口气吸尽五脏六腑的郁闷之后从身体里爆发出来,『该死,我有异议!』

     「有异议也是没用的,」御剑温和地说,「在我面前反对总是无效,如果你看过我的庭审就该知道了。」

     拉倒吧。成步堂想,你是不是选择性地把某几桩案子遗忘了。你认真的?在面前摆出完美小战士的形象?

     「在我面前现出悔恨模样的人很多,」御剑倒车出位后踩了刹车,成步堂被意外强大的反冲力吓得不禁抓紧安全带,意识到如果没有安全带保护他大概会从副驾驶席上滚下去,「但你大概是其中最有趣的一个。没错,就是这幅表情。」御剑侧眼看了看成步堂,挑起眉毛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成步堂用他的小爪子抠着安全带说,『你说的永远是对的,亲爱的怜侍。』

     御剑的车载CD机里塞了一张大将军某次剧场的原声音乐集。成步堂一点儿也不吃惊,因为尽管这辆鲜红跑车的型号与记忆里不同了,暗红内饰和后视镜上吊着的一个逮捕君玩偶却还一如往常。就连汽车香氛的味道都没变,他抽着鼻子想。御剑是一个在生活习惯上拘泥的人。几乎没见过他主动尝试什么新鲜的事物,成步堂抬头望着御剑的侧脸,认为那大概是御剑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随时随地营造出令自己舒适的氛围,就像那偏执到极致的梅子色的高级检察官办公室;当然现在或许叫局长办公室更恰当。无论如何,尽管会让来访者感到不知所措,但御剑在那样的环境里得以生活得愉快。那是御剑的智慧与哲学。

     即便大将军已经走红十年了,系列的主题曲却一直保留那个调子。御剑会不时地跟着音乐哼一小段儿。很开心?成步堂疑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他猜不透御剑今天带他出来的目的。这七年来御剑从没让一只刺猬上过他的车。因为看不见车窗外的景色,成步堂对现在身处何处完全一无所知,不过就算得以窥见一隅景色,大概也与记忆对不上号了。他对御剑家之外有认知的地方,无非是近处的那片小公园和稍远些的商业街,而御剑总是提着刺猬笼子徒步过去。

     「我们到了,」御剑停止了轻哼,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让成步堂更加好奇。他从安全带下面艰难地滑出身来,攀着车门上的起起伏伏趴上了车窗。窗外可不是什么素不相识的景色。

     地方法院。

     成步堂觉得自己停止了呼吸。门口那四根圆柱他深信自己至死不会忘却,而那建筑现时也确实常在他梦境里洄游。车向右拐进停车场,成步堂没有抓稳,尖叫了一声从窗沿上掉下来。他下意识地把身体蜷起来,把自己保护进那些竖起的尖刺里,他满脑子空白地震惊着,完全无法理解御剑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御剑受到的惊吓比他更甚。他惊呼了一声,声音比成步堂那与身体尺寸不成比例的大声高呼更响亮。他急急忙忙地靠路边停下了车,在拉上手刹前解开安全带扣,俯身把那个略略颤抖着的刺球捞起来。「没事了,」他无奈地皱着眉头,为那些尖硬的刺而把刺猬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现在没事了。」

     成步堂在御剑不断的倒手间感到了眩晕。他痛苦地微微叫了起来,慢慢地伸展开身体,翻了个身从御剑手里跳回到副驾驶座位上,挤进安全带和座椅之间的空隙。

     御剑叹了口气。「这下你懂得为什么要给你系安全带了,小东西?」他的语气带着抱怨。成步堂默默地待在那儿,觉得当下的心情正如站上一场没背熟剧本的话剧舞台。

     跑车重新上路,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慢吞吞地寻找着空位。「周末还要特地跑来,感觉真像多上一天班一样,」御剑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那么不来不就好了,成步堂有气无力地叫唤起来。『甜心——御剑,很难相信我会这么求你,但我们还是,行行好,回家去吧,』他焦躁地扯着自己的身体,『看在裁判长胡子的份儿上。』

     御剑充满怜惜地望了他一眼——他一定以为他是被摔得神志不清了,可惜他现在的脑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御剑把车顺当地停进车位,成步堂听着发动机哑下来的声音,看着御剑帮他按掉安全带锁扣。恢复自由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上档位杆,趴在那小小的档把上可怜兮兮地望着御剑。但御剑似乎并没闲下心去揣摩他宠物的意图,只是对着遮阳板里的镜子整理过衣领和领巾,便抄起成步堂拉开车门。成步堂尖叫着在他手里扭动起来。

     「冷静——冷静点儿,小东西,」御剑的表情似乎面对着一只疯狂甩着水的不安的湿漉漉长毛犬,「没什么可紧张的,这儿跟家里没什么区别。有我在——好吗?有我在。」但成步堂不屈不挠地表示着他很不开心。御剑无奈地蹙着眉,看他焦躁不安地在那巴掌大的地盘里打转。他们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沉默地相对抗衡,那是他们常见的用来解决意见分歧的方式——因为无论你有多么伶牙俐齿,都无法与一个物种不通的生物进行交流,这对两人来说都是同样。

     「我们要迟到了。」经常使用『我们』,这是御剑新近养成的另一个怪习惯。成步堂注意地听着那个词,烦躁的步伐慢下来。「让别人等着总是不太好。」御剑对着自己的手心说,「虽然我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但如果那让你感到不适的话……」他顿了顿,重新解开跑车的锁,「你可以在这儿等我……如果这让你感觉更好的话。我会尽快回来。」

     成步堂踌躇了。他可不确定御剑离开停车场后他会不会变回人形——极有可能会的,而他不希望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被锁在一辆寂静的跑车里孤独地窒息;而且待在地方法庭的停车场里并不比待在候审室的沙发上感觉更好。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可以跟御剑多相处一会儿,他不想浪费这样的时光。

     『你简直是在逼我,』成步堂停止骚动,慢吞吞地开了腔,脚步反倒轻快起来,熟练地顺着御剑的臂膀攀上了他的肩,『下次我要好好思考一个能让你不得不回家的方法。』

     御剑的肩被他的体重沉得略微仄歪。「你真的该减肥了。」他抱怨着,侧过头轻轻地捏了他鼻子一下,「但仍然要向你道谢。感谢理解,小东西。」


     御剑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成步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期待而恐惧着见到那个曾经无比熟识的地方——那地方承载了他的光荣与陨落。在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描摹法庭的新模样时,御剑却转过身,同法院背道而驰。

     这倒是让他倍感惊讶。他在御剑肩上转了个身去观望渐行渐远的法院,心里飞快地笼罩上一层类似惋惜的情绪。他突然觉得刚才的挣扎全部都蠢透了,幸好没有人看透其中的理由,否则真是尴尬非凡。当这些情绪全部消散殆尽的时候,成步堂意识到心中固执地存留下的感情,是空虚。

     御剑走向了距离法庭不太远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店看上去只是隐隐约约保留着一丁点儿过去的风貌,若不是因为名字没变,成步堂一定认不出了。以前他们常常在这里吃东西的,他想着;他点一小块苹果派和当日咖啡,而御剑点伯爵茶或祁红来配着新鲜出炉的小甜饼吃。总是那样。容易遇到同事和熟人,但两人从不避嫌。或许注意着不要过分张扬而坐在阴处的位置,但从不回避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因为他们都同意相爱不是什么见不得昭日的罪过。

     但今天御剑走上台阶,去向二楼阳台的方位。他对这里驾轻就熟——成步堂心想,大概这七年来他还是常常在这里喝红茶、吃小甜饼。尽管是在十二月,但当天的阳光很不错;虽说是在阳台,但那里已经建成了玻璃围墙,大概是叫阳光房比较恰当。就在察觉到这些变化的那一刻,成步堂迅速意识到御剑来到这里是来赴邀约,因为一位女士把目光投了过来,御剑隔着三行桌子对她点头示意。

     好极了,女人。成步堂很响地哼了一声,那似乎表达着不屑,却绝非表示不在意。御剑在周末开了四十七分钟的车来见一个女人。成步堂没料到曾经让他无比恐惧的事情可以来得如此突然,之前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场。其实那时他忘了他失去律师徽章时也是同样的惊恐和无措,事后想来倒觉得那两个瞬间十分地相似。都是他的生命被撕破的瞬间。

     女子把膝上趴着的猫抱起来,站起来同赶来的御剑握手。「等得久了吧,」御剑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社交礼仪。女子微笑着说:「没有。」于是两人共同落座,侍应生像算好时机似地走上前来,给先生上伯爵茶和蔓越莓小甜饼。御剑递出一个愉悦的惊讶表情,女子便笑说:「大家都了解御剑先生的喜好。在局里也好,在这家店里也罢。」「是我过得太乏味了。」御剑微笑着回应。不,当然不,你只是为了使自己感到安全。成步堂摇着头,想着时光竟然已经把这人磨成一个这样圆滑温顺的绅士了。仍然风度翩翩、举手投足十分讲究,但性格里的过度浮夸已经被过滤殆尽。然而他——他有些难过地想——他仍然怀恋那个作风夸张、锋芒毕露的御剑。

     这显得有些尴尬。要一直趴在御剑肩上吗?那会影响到他喝茶。成步堂为难地蜷在御剑肩上进退两难,同时开始忖度起御剑抱怨自己太沉的评价究竟有几分真实。桌对面的女子摸着重新趴回膝上的长毛猫,成步堂瞟了一眼,看到那猫颈部的一圈精心修理过的毛领和泛金的毛色,漫不经心地想着这猫却有几分像狮子。

     「我不知道你也带了宠物,」御剑向茶里倒进牛奶,「我还想着要为自顾自地带上宠物而道歉呢。」

     女子十分宠溺地低头望着爱猫。「我根本没法儿离开他,」她说,「我总是跟父亲说,如果想要一个男人接受我……那么不先接受狮子唐是不行的。」

     狮子唐?成步堂做了个鬼脸,看那黄猫打着大大的懒洋洋的哈欠。现在的人都喜欢给宠物起这样的名字吗,那么相比而言「小东西」真是好多了。那么这女人的意思是想要给御剑来个下马威咯,成步堂十分无趣地挪开目光。『你可真是找了个不错的相亲对象啊,御剑,』他咬着御剑耳朵,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还好你也可以反击说,你娶老婆的第一条件是需要能把刺猬照顾得无微不至。』

     御剑对那尖细的吱吱声充耳不闻。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只狮子般的公猫,兀自重复着那只猫的奇怪名字。似乎一种奇妙的沉默从他们桌上的糖罐飘散开来,两人突然都各自停止了发言。御剑偏头用手背逗弄成步堂,成步堂于是解脱似的从他肩上跳上他的手,让他的右半边身体可以自由地将茶杯送到嘴边。他把成步堂送到盘子边,成步堂于是也只是扮演起一只令人省心的宠物,蜷在御剑的盘子旁懒懒地嗅着红茶香。

     「说起狮子唐。」御剑突然打破了沉默,「来恩寺君还好吗?」

     成步堂漫不经心地听着,却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来恩寺……这名字听上去十分耳熟。

     「哦,」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故意带上轻松愉快的调子,「谢谢您的关心。他……哦,他去世了。」

     「我很抱歉。」御剑迅速地回答,声音里的歉意似乎早有准备。等一等。成步堂突然惊讶地立起身来。怪不得这女子看上去并不眼生,而御剑跟她也并不疏远——他掉过头去重新打量女子的面容,若是将浅浅法令纹抹去、眼神再清澈些、神态再内敛些,那便活脱脱是十年前的宇鹭美羽。

     「没什么,」宇鹭有些疲惫地笑了,「我想父亲一定为此感到开心。其实早在十年之前,他就盘算着将我嫁给您了。您毕竟是他钦点的继任者……」

     「这可真是让人不好意思了。」御剑有些冷漠地自谦着。

     「今天还要让您费心跑一趟,我才是不好意思。」宇鹭收敛了笑容,显得冷淡了,「其实我们都了解这是出没意思的闹剧,只是父亲一味地抱着那些迂腐的期望。本来我也没希望您能答应接收我这个在远郊讨过生活的寡妇。」

     她跟十年前那个躲在御剑身后、每说一句话都要补上敬语的柔弱小姑娘再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她性格里本来的精明和冒险精神愈发鲜明,而背弃检察局长独女身份去同街头混混相处的十年婚姻更让她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成步堂十分惊讶地望着这一切。他抬头看向御剑,却没法从那眼镜上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倒是您,」宇鹭抓着狮子唐的毛看向御剑,「这么多年来没有结婚,也没有女友,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吧。」

     「我的工作太忙了,不利于我去找一个合适的妻子。」御剑圆滑地答道。

     「局里倒是有传言,」宇鹭不慌不忙地说,「说您的兴趣同我们常人不太一样。」

     成步堂十分担心地看着御剑。然而御剑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尽管他的耳缘发红了。他似乎在用喝下这口茶的时间思索着什么。在他放下茶杯时,成步堂挪到他手边蹭了蹭;御剑看向他,付以十分温和的一笑。

     「每个人总有一两处地方与众人不同,」御剑说,「否则放眼望去,人潮全是同种颜色,该是多么乏味。」

     宇鹭没有迅速地接话。她低眉望着膝上半睡半醒的狮子唐,似乎正回味着将毛色鲜亮的它从待价而沽的猫群中挑选出来的故事。「确实如您所说。」她慢悠悠地切下蜂蜜蛋糕,「刚刚是我失礼了。」

     御剑仍然用手指同成步堂戏耍,半笑不笑地搭腔:「其实最初我把这小东西带来的目的,也是希望制造出一个乖僻的印象。我认为没有一位高雅的女士会欣赏一个带着宠物刺猬到处跑的单身汉,哪怕他是地方检察局长;可惜被您抢了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检察局里本就都是怪人。」

     御剑加入进她自讽的笑声。成步堂在这两个中年人的声音里听到了荒芜而孤僻的回声,于是他也干干地低声笑出来,惆怅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同样。


     在这场史上最失败的相亲之后,御剑把车开回公寓,带着成步堂徒步向常去的花园散心。他没有用笼子盛他。成步堂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肩上,时不时换边肩膀待着,以防御剑被沉得落下溜肩的毛病。喷泉前的鸽子群被惊得飞起,那只金毛拖着口水兴奋地穿过那片灰褐色羽毛飞奔而来,身后追着咆哮着的苦脸儿哈巴。金毛扑在御剑的脚边,抬起前爪讨好御剑,大声地喘着气,冲着御剑肩上的成步堂嚎叫,刺猬因此嫌恶地把脸埋进御剑肩窝;哈巴狗则直截了当地把他撞飞,递给御剑一个既抱歉又讨好的可怜巴巴的眼神。它脸上的伤比之前更多了,看上去比饱经风霜。

     「没关系,糸锯,看到番能这么精神我很开心。」御剑蹲下身揉了揉哈巴儿的头,「可惜我今天出来得匆忙,没给你们带吃的。——看见那边的夕神检察官了没?正好带着小希月出来玩儿。带着番去找他吧,去,」哈巴狗得令似的吠了几声,然而番早已经无师自通地穿过广场扑在夕神身上了,吓得那小鸭子乱跑乱叫,翅膀忽闪得几乎要飞起来。

     两只狗的主人跑过广场,身上披的破风衣飘荡着。「嘘——安静,嘘!」高大的老刑警操着低音,威慑着过分欢快的番,「你这个精力过剩的死东西,过来!嘘!」糸锯跑在他脚边和着他声音一同吠叫着,这才让番有所收敛;只是夕神检察官被洇得湿漉漉的衣襟和脸已经没法儿拯救了。番拉着舌头、抛着无辜的眼神企图讨好,却被主人直接踹了一脚。「这算轻的,」马堂把嘴里的棒糖咬得嘎吱作响,「下次再撒泼,有你好看的。」他看也不看金毛一脸的沮丧委屈,颠一颠怀里的老警犬——那爱称导弹的拉布拉多——对着夕神无声地行了个礼以表歉意,便转回身走远了。糸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番可怜兮兮地待在原地咕噜了几声,夕神冷冷地啧着嘴,从兜里扔出几块狗饼干来,抱着惊魂未定的小鸭子坐下在喷泉边的长椅上给她顺理羽毛、凝视番欢快地嚼那些饼干的模样。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你可比他们都让人省心。」御剑把成步堂从肩上接到手里,看着他怠惰地窝起来看热闹的模样,又叹了口气,「只不过还是精神些更好。」

     『行行好,亲爱的,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成步堂说。

     御剑也坐下在喷泉旁边。适才被番吓得逃走的鸽子们陆续扑腾回来,继续悠闲而贪婪地在广场上大摇大摆地啄地砖缝里的玉米渣吃。「你再胖下去倒是像只鸽子,」御剑顺着成步堂的刺抚摸着他,似乎不经意地打了个比方。成步堂于是跳在他膝上,非常大声地咳嗽一声,表明他不喜欢这个话题。

     之后御剑没再说什么。以往他来这里散心的时候,习惯带本书,或至少填填报纸上的数独。然而今天除了成步堂他什么也没带。他就那样坐在长椅上望着喷泉,望着那手捧天秤的女神的浮雕,摘下眼镜来挂在胸前口袋上,揉着眼角微微叹了口气,之后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思。成步堂在他大腿上来回跑过两趟,便觉得无聊起来。他抬头望向御剑的脸,猜想他或许在想上午的事情——宇鹭和她的猫的事情。

     他当然也记得那个案子——那少见的同御剑合作办过的闹剧似的案子。宇鹭和来恩寺……看起来像个浪漫完美的童话故事,却没想到会是美人鱼的那一类。宇鹭身上的气味跟御剑很像,那是种冷的、怪的气味,是傲气独自在躯壳里腐烂的气味。

     御剑也许拒绝过很多相似的婚事了。不管是有求于他、还是他有所求,这样得利的婚姻其实是很好组成的。像成步堂这样愤世嫉俗、针砭时弊的老刺猬虽然爱着某人,但也已经不愿意多提爱情了。那么御剑呢?成步堂自嘲得几乎哼出声来;御剑不管在十八岁还是八十一岁都不会相信爱情,他想。但是这样的御剑竟然宁愿同一只刺猬作伴。成步堂看着御剑的睫毛在阳光下透着光,衬得他眼神温和又迷茫,但那是在特定环境下发生了失真的御剑。御剑的神色只该同他的姓名一样,剑一般凌厉、高傲而聪颖。

     究竟御剑在想什么——成步堂完全无从得知。他连与御剑交流的方式都没有,又怎么会奢求去读他的心。他从来没真正懂过御剑的心,即使在为人类时也是同样。御剑在成长的过程中完美地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或许交涉可以发掘秘密,但凭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太难。有些人会对不通人语的生物吐露秘密,但御剑连这点都做不到。这让成步堂烦心。

     『我很不安,』成步堂望着御剑低声说,『你一直在让我不安。』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选择做一只刺猬。那本来是无法亲近别人、亦无法被人亲近的一种生物,人类常常用它来形容乖僻、敏感和无奈的悲哀。它可以生活在任何环境,但他却容易死。他永远做不了一只彻头彻尾的刺猬,因为他同御剑,实在过于亲密了。只是亲密到这种地步,还会在半夜因不安而跑进危险的地域寻求安慰,成步堂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有些可悲。


     御剑在五点回了家。『嗨,我们回来了,』成步堂对水果盘里的葡萄打着招呼,『像闹钟一样准时。』然而御剑没有像他通常会做的那样走进厨房,而是拖着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步伐走进房间。成步堂趴在钢琴上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没传出什么大的响动。他于是有些百无聊赖地把钢琴上摆的小物件推倒,再努力把它们立起来,玩起循环往复、毫无意义的游戏;他才不担心这会不会给钢琴造成损伤,反正这大块头放在这里也全是落灰而已。但在他第三次把那个马棋扑倒的时候,御剑还是没出来。

     他有点儿担心,于是三两步蹦下钢琴,冲向御剑的房间。那门虚掩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努力挤开门,像钻个洞一样地钻进去。

     可怜这老刺猬被吓得蹦了起来。

     「你来的正好,」御剑手上搭着浴巾转过身,成步堂心中飞快掠过万千语句却只能呆滞地伏在原地,「这样就免去到处找你的麻烦。你也是时候该洗澡了。」他弯腰抓起成步堂,成步堂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

     虽然一同生活了这么久,但不到看这一眼,他不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怎么瞧过御剑完全的裸体。这跟单独地观赏和亲近那半裸的躯体是不同的——也跟为了性爱而赤裸身体是不同的。那是幅没什么特点的身体,不完美,但也没什么缺陷。这感觉非常奇怪,成步堂迷惑地打着转儿;因为他总觉得御剑那么特别——过于特别了,所以他总记得御剑的身体必然是特别的,但是直到这身体十分平静地完全裸露在他面前的这一刻,他才觉得莫名地被一些沉重而现实的东西击中了。

     御剑并没带着什么光环。他是个人而不是个神。

     浴室里有面非常大的镜子。那镜面反射灯光在御剑身上,让他比自然肤色显得更白。那白色让人觉得养尊处优,觉得冷漠,但成步堂知道他接触到的那身体是极为温暖的。御剑用那体温试出一盆舒适的温水,将成步堂头顶的小帽子摘下来,将他仰面朝天地捧在手里,成步堂有些不满地挣扎起来。

     『我以前倒没仔细想过——原来你一直是这么光明正大地看着我的裸体,』成步堂晃悠着身体哼哼道,『这可——不公平,完全不公平,御剑。』

     他看不见自己腹部的毛,但看到美贯软绵绵的小肚子,他会有些惊恐地想——自己的腹部也会泛着那样娇嫩的粉红色吗。不会吧。自己又不是美贯那样的小姑娘。然而还是十分在意。虽然御剑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但这未免也太没男子气概了。所以尽管他与御剑的关系已经比普通的主从亲密很多,他却不太爱像其它的宠物刺猬一样亮出无防备的腹部。

     「你为什么这么反感露出你的肚子,」御剑无奈地看着他挣扎,「明明甚至允许我帮你洗澡。你见过别人拍宠物刺猬的照片吗?它们都是温顺地仰面朝天。」

     『这是两码事,亲爱的怜侍。』成步堂翻身跃进水盆里,溅起不小的水花。

     御剑耸耸肩抓来宠物沐浴液,把那些香喷喷的液体打出泡沫抹在成步堂身上。成步堂随着御剑用小刷子刷他背毛的频率舒服地哼唧着,表明他十分享受。他用前爪把着盆边,望着面前人类的身体。御剑的胸腹部甚至比他的脸和四肢还要白皙,上腹部浮着一道略微发肿的细细血痕,是他早上的恶作剧造成的;虽然有碍观瞻,但那血色浮动着别样的魅力,或许就那样留下疤痕也很好。成步堂回忆着那里的气味,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去。

     自从变成刺猬以来,他很少能见到御剑赤裸的下半身了。双腿修长、健康而漂亮,双腿间那活儿稍嫌寡淡的颜色说明主人的禁欲。他曾经对御剑的性生活了如指掌,但现在却不敢肆意断论。他从没正面撞见过御剑自慰,但在一些他们都在家、而他见不到他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地泛起想象。虽然他这样的姿态可以让他在这个家毫无障碍地活动,但御剑的一些隐私一向在他的视野之外,比如自慰,比如记日记。他一直搞不清御剑是怎么做到的;或许作为御剑的私有财产,他已经被摸遍了破绽。

     他便意识到他与御剑之间是有墙的。不仅仅是生殖隔离的墙,更有许多神秘而复杂的障壁。他抬起头去望御剑的眼睛,尽管已经没有镜片阻拦,却仍然看不穿眼眸里蕴藏的东西。他的双眼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清澈了,尽管依旧锐利,却还是无可救药地慢慢浑浊起来。那是岁月留下的无法更易的痕迹。

     御剑把他从水盆里抱出来,强硬地翻过他,迫使他露出腹部,他的思考被打断,没好气地尖叫起来。「不管你怎么反抗,该做的事情都还是要做,」御剑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他用抹满泡沫的手指揉搓起成步堂的腹部,成步堂被那种异样的痒感刺得扭动起身体。

     『住手,御剑,住手,』他同时大笑和抗议着,『老天,不管多少次我也习惯不了这个。』

     他想顺着顺滑的泡沫滑出御剑掌心,坚硬的背刺却成了个巨大的障碍。御剑带着一种十分宽容的神色看着他,但——该死,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成步堂发觉那些手指离一些敏感的地方越来越近。尽管刺猬的发情期在四月,并且需要母刺猬的气味催情,但成步堂不是一只普通的刺猬。他可没有固定的发情期。

     『你是对我的家伙很感兴趣吗,哈!?』成步堂喘着气说,『它可没有人类的那么可爱。你早个七年来做这种事情我倒是会很开心,但现在?算了吧,』他努力蜷起身体去拒绝御剑的手指,卯尽全力逃进温水盆里,那些浮着白花花泡沫的水溅了御剑一身。

     御剑看着他竟然大笑起来。成步堂望着他的笑容,为着自己占了下风而十分不甘。这果然是有缘由的吧,他愤愤地瞪着御剑,猜想这大概是对早晨的报复。御剑毫不在意地任由泡沫和水顺着身体流淌下来,开始用手撩水冲洗成步堂背上的泡沫。

     「这样算扯平,」御剑的笑意得意洋洋——果然如此,成步堂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有多么爱记仇,「我会装作愉快地忘记了早上的小插曲,还有今天在停车场里你害得我们差点儿迟到的事。」成步堂觉得自己简直万分冤枉。他装着可怜兮兮地吱吱叫了起来,然而御剑置若罔闻。他接了另一盆温暖的清水,把成步堂放进去以洗净泡沫。成步堂有一搭没一搭地地用前肢划水,看着御剑一边倒净污水,一边温和下笑意。

     「但最后你还是陪我一起去了。谢谢你,小东西。」御剑轻声说着,把手放在流水下冲净,成步堂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皱眉望着他,御剑阖上水阀,用被水浸泡得有些起皮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成步堂的背刺,「然而我们明天还要出门,那个地方我大概没有只身前往的勇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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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醒来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都是

今天你要写刺猬,你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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