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ingrocery.

=夏鱼

逆转裁判·成御中心
混乱邪恶 杂食无洁癖 成步堂love

 

【成御】刺猬的优雅(3)

※原来可以是两年更。画风突变不可避,最后我会把全文修一遍的(

※说是得闲就写完,事实证明人只会越来越忙,所以还是偷闲写吧…。先发一丢丢

※怕被打我先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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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步堂倦倦地趴在御剑肩上打瞌睡。周日上午的列车总是弥漫着这种悠闲的嗜睡气氛。御剑的身体和列车一同起伏颠簸着,成步堂后背沐浴在温热阳光下,因为瞌睡得太过舒服而迷迷瞪瞪地哼唧了一声,御剑抬起手蹭了蹭他的胡子尖,可能是怕他睡糊涂了掉下去。但是成步堂在这样气氛里无法摆脱睡意,他觉得御剑如此精神抖擞才是反常。

     他是夜行性动物,但阳光不是让他瞌睡的唯一原因。他昨晚趴在御剑的枕边看他,几乎彻夜未眠。偶尔打瞌睡,然而还是猛地醒来,惊魂未定地确认一眼面前的御剑,然后继续长久地凝视。他在凝视的间隙,倍加费解地思考御剑带他出门的含义。除去圣诞采买,在这冬日里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外出的理由,可是七年间他们从未为了某件事而特例地结伴出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御剑破例吗。吓走相亲对象或许算是例外中的例外,这件事大概不会连续发生两次。成步堂突然感到了恐慌,或许这种异样的亲昵反而是分离的前兆,御剑莫非是要抛弃他。这个不祥的想法一经产生便挥之不去,成步堂一言不发地在黑暗中反复掂量,在恐慌的漩涡里无声地越沉越深。

     在这阳光下的假寐中,他突然产生了梦魇。他打了个喷嚏,颤抖着惊醒了。御剑有点忧心忡忡地偏头看他,将手向他伸过去,成步堂晕晕乎乎地走进他手心里,俯下身子继续沉睡。御剑于是也停下读报纸,只是像捧着个易碎的东西似地圈着他。成步堂发觉御剑手里令人安心,但是一旦设想他或许要失去这双手,便更是心绪紊乱。

     坐在御剑近旁的小孩子已经满怀好奇地看了成步堂很久。最后大概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地问御剑能不能碰碰他。御剑有些焦虑地看着无精打采的成步堂,回答少年说:「他可能会刺到你。」

     「我会小心的,」少年说,「刺猬嘛,本来就是会扎人的。」

     成步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御剑无言地把手递过去,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试着摸摸成步堂头顶的帽子。成步堂突然觉得被冒犯了,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爆发出来。御剑见势不对,有点粗暴地打开少年的手,少年惊呼了一声,成步堂身上迅速地横七竖八蓬起的刺在御剑的掌心划出了一道小口子。

     少年手足无措地连忙道歉,成步堂看着御剑手上慢慢红肿起来的伤,想收起刺,却发现无法控制。他有些惊慌失措地在御剑手里打转挣扎起来,少年笨手笨脚地在背包里找起湿巾或创口贴一类的东西,御剑反而变成当场最冷静的一个人。他制止了少年的动作,匆匆地向少年真诚致歉。列车将要停靠下一站,御剑捧着成步堂离开座位,成步堂索性将身体蜷在一起,把自己重新保护起来,浑浑噩噩地陷入那黑暗。


     御剑在车站旁的便利店买了简单的处理用具,坐下在邻近的家庭餐厅里清理伤口。伤口本身不算什么,但刺猬背刺上附的细菌常常造成感染,诱发更严重的问题。成步堂想露出一只眼睛瞧瞧御剑的状况,但内心更大的阻力迫使他继续躲在刺的保护下。

     他的情绪完全失控了,他无法收起背上的刺。他数次进行尝试,但那些炸开的荆棘似的背刺正如他混乱无助的思绪。服务生将一壶柠檬红茶放在成步堂旁边,那茶壶落在台面上的声音震得他心中焦躁万分。与这声音相比,御剑擦碘酒、涂抹消炎软膏的动静沉默得仿佛不存在。

     成步堂开始厌恶自己。当听说家犬家猫将人咬伤抓伤时,他常常居高临下地感慨动物性格的缺陷;而他现在又与那些动物有什么区别呢。他不知道自己更加痛恨的是哪部分——是生而为人偏偏寄身刺猬,还是身为刺猬却怀揣一颗人类的心。大概这两者同样糟糕。御剑突然轻轻叹了口气,成步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好不容易有些舒展的身体瞬间又蜷紧了。

     御剑向前俯下身,用手指试图抚摸他几乎无处下手的身体。他用很轻、很柔和的声音说:「不用再害怕了,小东西。现在这里只有你我。」而那种温柔反而让成步堂觉得更难受,他倒宁愿御剑叱责或惩罚他。御剑继续说,「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让陌生人碰你是我处理不当,对你很失礼,对那个孩子也很失礼。很抱歉,不会有下次了。」

     成步堂突然想,多年前的他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哭起来。他压下那种粘稠沉郁地阻在心口的委屈,强迫自己慢慢地展开身体,先嗅到的是浓郁的柠檬香精气味。他在这甜腻茶饮的气味里抬起头,望见了御剑柔和的目光;那眼神在温柔之外,更有些几不可见的忧郁。他有些焦躁地用爪子抓挠起平滑光亮的木制桌面,发现指甲根部涩涩地发痛。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御剑的手边,想用身体碰碰他却终究没有付诸实践,因为他害怕自己是脾气怪僻的刺猬而非毛绒绒兔宝宝。

     在令人头晕目眩的红茶气味里,御剑抬起手,轻轻地抚弄成步堂炸刺的身体。过了很久,他没有试图再跟成步堂说什么。茶杯里的液体已经不再冒出蒸汽。成步堂的眼睛在茶杯上、桌面上、窗棂上停留,却就是没有勇气再去看御剑。最终御剑叹了口气,把冷掉的红茶喝完,再从茶壶里倒出仍然存留着些热度的一杯。

     「快把你的刺收起来吧,小东西。」他说,「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带着你走呢?」

     成步堂猛地抬起眼去看御剑的脸,他发觉御剑不自觉地蹙起了眉,神态中第一次缺失了某种从容。他吓了一跳。御剑最后一次展露出这样的表情大概是他捡起他的那一夜。

     这是种冰冷的即视感,宛如一柄小小匕首捅入他后心。他瞥见这家庭餐厅的餐巾纸上印的标识,用简洁活泼的非衬线字体写一个店名;旁边画有店家的吉祥物,是个长刺的小东西,张开乒乓球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世界。这些东西同御剑焦躁的神情一起,将一段痛苦的记忆生涩地勾描出来;那是落雪的圣诞夜,失却一切的男人在住处旁的街边游荡,他听见餐厅中传来圣诞歌,落地窗后年轻情侣的笑脸灿烂刺眼。酒瓶在落地之前就在他手中碎裂了,深色液体将雪染色,深紫深红。眼泪滚热而吐息寒冷,他蜷缩在雪地里打滚,觉得五脏六腑像是玻璃制品,在柔软的胸腹腔内破碎得一塌糊涂。他哭泣并为自己的这种软弱作呕。他抬起痕迹斑驳的脸时便看到一对鞋尖,上面因奔波而沾满雪沫。

     那皮鞋主人脸上有如此这般的焦躁神情。

     那是人类成步堂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忆,他在家门拐角的店前化为一只刺猬。而在远隔七年的今天,御剑带他来到这曾经的住所附近。这种举止令人费解并禁不住使成步堂惊疑万分;这是他拼命想要抹去的回忆,但御剑如此漫不经心地将它浓墨重彩地重新绘制。

     刺猬打了个寒噤。

     而在御剑看来,他的宠物只是在趔趄着颤抖了身体后慢慢地收起了四处乱蓬的刺,看上去重新像个温和可爱的家养宠儿。一件棘手小事终于落定,他舒展眉头松了口气,尽管他察觉到重新钻进他手心的刺猬凝望他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但他并不曾多想什么。谁会提防自己的宠物获知自己最深的秘密呢;何况成步堂现在仍然只在那个秘密边缘徘徊。成步堂伸长脖子努力地向御剑心里张望,却还是惶惶着一知半解。


     重新踏上去往阔别七年的老家的路,或许应该感觉怀念,但成步堂感到的是无以复加的恐慌。御剑的脚步重复他脑中深深刻下的路径,带着寒意的麻痹感从他的爪子尖端逐渐蔓延向上,而现在已经冰冻到他的胃部。三田线、下行、距终点最近的换乘站,很久以前他确实是这样回家的。车站旁便利店的虎纹饭团因浓郁番茄酱香而称一绝,便利店旁的家庭餐厅在不同的月份赠送十二种颜色的海胆钥匙圈,这都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事物。他本应该提前发觉什么。他在御剑的家里住了太久,早就忘记还有自己的家。他早已把自己看作御剑的所属物,他想宠物是不该有别的家的。

     一间失却主人的房屋何以成为家呢?成步堂常想若御剑哪一天没有准时回家,自己便一定会对自己感到陌生,他的生命力会逐渐散失,几乎等同于变成花瓶或橱柜把手一样的死物。而他曾经的住所早已经在厚厚的尘埃下沉睡多年了,像水晶棺里化石般的公主一样。御剑沉默地走过第二个街区,成步堂被腹部深处蠕动的不适感逼得向靠近御剑的方向缩了缩。

     御剑身上传来的气息沉重得宛如他是走在扫墓的路上。这个比喻很恰当,成步堂无精打采地抽了抽鼻子想,或许欠缺的只是手里的一束香水百合。他的老家对他来说只是一方墓冢而已,里面没有骨肉亦无衣冠。御剑或许比他还要清楚这个事实。

     ——或许御剑真的早已将那个成步堂视为故人了。一个尖细的冷漠小声音在他脑中响。一位一败涂地、败相狼藉,消失得无声无息的故人。他甚至已经消失七年了!幸而远隔七年的今天并没有下雪。而七年,果真是很长的一段时光。这段时间来他常常掂量的想法再一次浮出水面,为什么这一切的忧虑、惆怅和惶恐都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呢。这个词终于拨动了成步堂脑中一根麻木了很久的弦,其上积蓄的厚重尘埃四下飞散,他的肺被拧紧,默默呛咳到几乎窒息。

     御剑的脚步停在公寓楼下,而成步堂混沌的头脑难得条理清晰地运转起来,一些法律条文生动可见,甚至配以谜一般的朗诵声音:失踪七年即在法律上认定死亡。成步堂于是十分突兀地发觉,自己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将会真正变成一个死人。这感觉当然算不上好,他感到后脑万分疼痛,不由得发出一声尖细的尖叫,用以代替呻吟。御剑慢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把他捧进手里。成步堂死气沉沉地窝着,被那满怀担忧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

     他今天是来寻找最后的希望吗。但是与御剑寸步不离的成步堂从未感受过御剑还在挂心这类事情,御剑在这方面的冷漠总让成步堂怀疑御剑经历了某些神秘的、具有指向性的失忆。御剑从来不提成步堂——至少在他们的家里从来不提。所以成步堂也忘记了——或者说无时无刻地想要忘记——关于人类成步堂的一切。他有时无端地发现自己陷入矛盾的思维;他微弱地希望御剑不懈寻找消失的他,却更希望御剑宛若无事发生般地悉心照料这袖珍的、笨拙的、脆弱的、不通人性的他。他多数时刻尖刻地将半生之前的自己视作一座标本,并将自己与它对立开来,但当他发现御剑的身上没有留下一丝关于成步堂龙一其人的痕迹时,内心又会冷不丁地偶尔微弱打噤。

     这太荒谬了。御剑一直在数这日子吗?他是不是曾经无比希望他在这七年界限到来之前出现?御剑没有忘记他。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绝望将成步堂慢慢淹没,御剑从来没有忘记他,在这平静生活的角落中不为人知地纪念着他。他怯懦地望着御剑的双眼,那之中盛满疲惫,或许另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常存的坚毅。成步堂想他根本无法承受这些事情,这对一只刺猬而言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突然无比地想要回家去。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御剑唐突地问,「动物的知觉……」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甚至看上去有些发亮,成步堂猜他是希望自己能嗅到所谓『成步堂』的气息。他全身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抽动鼻子,鼻腔中只徒劳地充盈深深的御剑气息,和不懈地钻进他鼻子想要搔得他打出喷嚏的尘埃。那让他愈发地想要咆哮,他恨自己不是一种更具威胁的动物而仅仅是只脆弱的刺猬。

     『很可惜,』他气喘吁吁地低吼道,『我并不是一条狗。』

     御剑瞪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楼门前被塞得溢出的邮箱,犹豫了半晌,有些强硬地把他塞回衣袋里,下定决心似地迈开脚步。

     『你不该记得他,』成步堂头晕目眩地在他的口袋里尖声高叫,『他早已经死了——他从未存在过!』 

     御剑大步流星地爬过三层阶梯,尽头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等在那里。御剑的喘息在空空如也的门廊里敲击出回音,那空虚得令人心碎。门后什么都不会有,成步堂将头埋进御剑的衣袋深处绝望地闭上眼睛,比起御剑的希望破碎,更令他心痛欲裂的是自己所尽力粉饰的日常生活被无情地撕扯。上天早已派遣给他了应行的命运,他本不该踏出御剑的家门一步——他若坚持缩在那个用刺构成的壳里,缄默着蜷在覆盖钢琴的天鹅绒布上,便可以放任自流地无视一切实情;御剑或许会生他三天的气,但仍然会是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饲主,那个随着年岁更替而显得日益优雅乖僻的绅士。他每天五点回家,与他的刺猬嬉戏作伴,把他的刺猬扔进纸箱又拾回床上,他们心意相隔但至少耳鬓厮磨。


     绝不会像接下来的这个瞬间一样离那么远。


     有长长的手和脚,舒适地坐在沙发里吃薯片,或爆米花之类的什么东西。门铃作响,他慌张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跳着脚去应门,眼光还留在屏幕里的文艺片上。在他冲进玄关前,门向内咔哒开启,御剑在逆光中带着惊异而释然的表情微笑看他。「你果然在这里。」他说着,拥抱他;明明笑着,声音却湿淋淋的。因为来不及换鞋,便只站在玄关的台阶外。成步堂踯躅着。他还不知道该怎样使用手和脚。御剑的衣袋里鼓鼓囊囊,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带刺的小小脑袋从里面钻出来,一对小眼睛闪亮狡黠如黑珍珠。

     「爸爸,」美贯忧郁地望着他因打了个冷战而猛然惊醒的身体,「你总算醒了。」

     「御剑先生的灯一夜没灭。」春美困倦地用毛爪子蹭了蹭脸,「发生什么了?成步堂君。」

     成步堂低头望着这群挤在他胸前的小动物,觉得他们分外陌生。

     「天哪,孩子们。」他咕哝了一句,「你们挤在我的胸口,我当然会做噩梦。」

     「成步堂先生……」王泥喜的红耳朵向下垂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您脸色差极了,成步堂先生……」心音忧愁地叫着他的名字。

     成步堂一言不发地把他们从胸前扫下去,坐起身来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电视难得地没有开启,御剑的屋子在干燥的空气里难堪地沉默着。刺猬、猫、鸭子和红矮兔重新爬上沙发,相互交换着他们不安的眼神。窗外的天空苍白万分,似乎是想与即将到来的白雪相称。但周边气氛全无落雪的雅致,只让人觉得绝望窒息。

     「在你们眼中我是只刺猬吗?」成步堂突然直勾勾地望向他们。

     王泥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您——当然是只——」

     「哦,算了吧,爸爸。」美贯突然插话道,「你可不是只刺猬。」

     另外三只小动物用惊异而惶恐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刚刚像河豚一样突然炸开了刺似的。成步堂也同样望着她,心中的情绪难以言述。美贯的话语宛如她用身上小小一根刺掷向他,伤口细小却深,慢慢地没进他的心肌。心试图消化这句话,大脑却只是麻木地一味咀嚼,从而让里面的苦味消解得快些。美贯的黑眼睛长久地、难过地向下伏着,却终究抬起来,对成步堂大声说了些什么。

     那让人不知道是些什么。

     她尖尖的小鼻子下面传来细软的尖声——刺猬的叫声。成步堂茫然地看着她,那小动物的样子看得人心都要碎了。他看不出这只小野刺猬,他曾经的所谓养女,究竟想表述些什么。他望着她眼中似人的情感慢慢褪去,曾经如此明显的笑意也变得模糊难辨,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他却完全地看不明白。但他不仅没有为这件事感到惊讶,反而无比平和地接受了这件事实,因为他——早就明瞭却刻意忘记自己本来——不是一只刺猬。

     希月低下了头去,用喙整理自己身上的羽毛。春美沉默地将爪子前推,递出一个小巧玲珑、圆滚滚的圣诞挂球。今晚是平安夜,是他化身刺猬七年整的期限。他将会悄无声息地伴着第八次圣诞钟声的敲响而去到永久缄默的那个世界;那时会发生什么?他毫无头绪。或许便可以永久无忧无虑地伴在御剑身边做他的刺猬,深居简出,乖僻而怠惰。那仿佛是件极度幸福的事。

     王泥喜仰视着他,眼睛像一对清澈的鸽血石。他蹭了两步将自己的前脚叠在成步堂膝上,成步堂咧了咧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声音。

     「这可不是代表幸运的那只脚,王泥喜君,」他说,「应该是左后脚——」

     它们纷纷将自己的前爪搭在成步堂膝上,姑娘们都怪难过地低着头——若它们真的是小姑娘的话,可能就要掉眼泪了。成步堂看着它们,默默地伸手揉揉那些毛绒绒或刺生生的脑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缓缓摸下头上的青色毛线帽放在身旁的沙发坐垫上,最后一次拍了拍那些爪子、脚和翅膀,便拿起落在茶几上的记事本继续翻看。

     或许七年时间足够让你学会任何事情,但独独对重生这件事束手无策。因为所谓无比残酷的时间,是一条单线的长河。他以为这七年是一潭平和温馨的静谧死水,从未意识到其中的暗涛汹涌。而御剑早已随这湾流漂向了太远的地方。成步堂麻木地翻动御剑的记事本的页面,他想他竟错认为御剑与他亲密无间,原来那只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幻影。

     在小马耳他猫的毛茸茸尾巴尖消失在窗框边缘后,他捏住鼻梁,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


     自御剑出门后他便拖着自己的人类身躯冲进御剑的书房,在那里翻啊找啊,正如御剑昨天在他的旧居所做的一样。那些带锁的抽屉、落灰的柜子、收整或混乱的台面,一切都零散地相互搅和。成步堂突然掩住眼睛,以免被那种刺痛的情绪弄得晕厥过去。

     昨日此时御剑正望着被自己惊起的那片尘埃,剧烈地被呛了个喷嚏。他打开每一扇门,包括衣柜、橱柜甚至是冰箱的门,那种歇斯底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好笑了。多残酷的幽默。

     那是间在尘埃的棉被下蜷缩了太久的旧房间,在御剑弄出的动静之下笨拙地发着回响,跟御剑自己的房间截然不同。成步堂隔着衣袋听御剑喊他的名字;他方才意识到他久未听过这个声音叫那三个字。这真动人;他的爱人远隔一个世界喊他。

    『上帝啊,』他扎进御剑的口袋深处说,『让我死去吧。』

    刺猬的叫声凄然地带着嘲讽腔,那比御剑的声音听起来更苍凉,落在这荒芜的屋子里,跟那些毫无温度的器具一同变为死物。御剑的手重新伸回口袋中时已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成步堂麻木地在黑暗里感知,是那只被他刺伤的手,干燥、皲裂、指甲劈开、旧伤红肿、甲缝里有尘土和血味。那不该是养尊处优的检察局长的手。那双眼睛已经见够绝望,不该再把这情绪沾染到双手了。

    成步堂想凑近他,想舔舔那些伤口,他有限的脑容积已经让他思维断片,只有动物性的本能让他觉得唾液能让御剑变得好些。但御剑抓紧他。成步堂惶恐地发现自己的背刺无可逃避地扎进御剑的皮肤,那刺与肌肉的摩擦感让他脊背发麻,他挣扎在御剑的股掌之间,他没有办法。似乎有血雨缓慢地顺着他的背刺流下来,接近他的皮肤,莫须有的灼热让他错误地觉得自己被灼伤,被灼得体无完肤。那是鲜红色的绝望的地狱,宛如灭顶之灾般向他扑头盖面地袭来。

    从来无法治愈,从来只是徒加伤痛。他在御剑的疼痛中惊声尖叫,御剑如梦方醒地从衣袋里捞他出来,成步堂被突如其来的剧烈灯光刺得眼前惨白。他下意识地蜷身翻滚,让自己的后背离脱御剑的掌心,当视力恢复后,他便看见恐怖的景象。御剑的手上覆盖着横七竖八的伤痕,如同红色蛛网。他惊骇地抬起头,恰恰撞上御剑的目光,对方眼中的麻木几乎令人恐慌。

    一时间人和刺猬对视,在飘落的尘埃中沉默。御剑脸上写了太多东西,糅合在一起便成为混沌的空白。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唇角古怪地扭曲,看不出是悲是喜。眼窝干涸,失去光芒也永不会再流泪,有一些东西终于被夺走了;那是虚无地存在了七年之久的、或许对御剑来说无比重要的事物。

     而成步堂想自己的样子或许是他的镜子。

    「是啊。当然。」那不是御剑的声音,甚至不是人声,只是古老干涩的轴承在摩擦发声,「本来如此。」

    从那时起成步堂便被魇住;他反复发现自己是长手长脚的人类并在旧房子的玄关见到御剑。御剑面无表情地走进深夜急诊,成步堂在医院冰冷洁白的台面上止不住地打噤,嗅着双氧水味魂不守舍地呓语。值班医生反复建议打狂犬疫苗,时不时地瞟一眼那僵硬的老刺猬。

    「不是他的错。是我疏忽了。」御剑流利地应答。

    御剑的手被缠成一个雪白的棉花糖,时时刻刻举在半空上,多少显得可笑。回家开门时如此,更换衣物时为此白费大量时间,洗漱时亦如此,入睡时便把那棉花糖放在枕边,刺痛、肿胀而灼热。成步堂在半梦半醒中,蜷在枕头上看御剑同样半梦半醒的面容,身上的冷热交替宛如经历疟疾。这种绝望漫无边境,望不到尽头。他觉得身体瘙痒剧痛,仿佛因为御剑的血液有剧毒,虽然那血痕并未在他身上沾染多少。

    或许带有剧毒的是御剑的情感。它被悄无声息地掩藏在那完美外壳之下,却无助地沸腾在血液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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